孤独论理

快死了

Young and beautiful 00

*预警,老年人,现代中国(上海。)背景

*非常平淡,cb,私货率极高

*c是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系列

*这一章KW还不认识

请确认以上ok再食用嗯。



0.1.

这几年里面傅漫醒得越来越早。

今早他五点醒。早餐是冰箱里放着的袋装豆浆外加一块面包抹了黄油,前妻出国前给他留的烤面包机用了几年,坏了就自己捯饬捯饬,倒也是撑到现在。

鸟的啁啾声渐渐鸣起来了。这样的夏天,天总是大清老早地就亮得透彻,窗帘挡不住的缝隙中有光亮漏进来。

他听六点半开始的中国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在此之前就先翻翻前一天的新民晚报。

大约八点左右,他拉开窗帘。送报的小伙子艰难地在拥堵的车辆间穿梭,一家家送过去,最后终于是到了傅漫家楼下。

这时傅漫就下楼,扶着楼梯把手一阶阶仔细地走。他到门前时送报小伙多已离开,在拥堵程度更甚来时的道路上留下一个汗渍浸透的背影。

傅漫此时总是停下看着,不忙着拿报纸。

年轻人大都忙碌地离开后,他方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净额上、脖子上渗出的汗珠,重又叠好放回口袋。

邮箱里所有的报纸也都是前妻给定的。她一口气替他付了十年份的钱,嫌弃地看他:“想你也不能找着地方续费。”四份报纸,足够他读上两三个小时。

读完了他便出门,撑一把伞骨老是向上翻的遮阳伞。

出了小区门,左拐是一家面馆和一家老盛兴,左边是牛奶棚。他通常去老盛兴点一碗大馄饨或去面馆点一碗阳春面,很慢地嚼。他的牙齿在同龄人里算是很好的,但鉴于医生的建议,他还是不再吃生煎和锅贴了。

饭毕,他数好零钱付掉,走出饭馆。

早餐的豆浆要到三条街外的吉买盛去买,但今天太热。他去牛奶棚买了切片面包和牛奶,撑着伞在小区里散步。这仍然是谨遵医嘱的一环。

这叫人窒息的天气。

傅漫提前结束了散步。

下午他整理自己的学术论文。这些年来他没有发表的论文颇多,零零总总放满两个瓦楞纸箱,他退休时还是雇了人搬回来的。那时上司还问他为何悄无声息地积攒这么多,语气近乎怪罪,他不响。

年份久远一些的大都已被他人提出,不再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所做的不过是圈出一些尚算有创见的观点并检索一番,未见重复才记录在案。这一项工作大约可以做上半年。

今天打扫卫生的中年女人不来,没人打扰他。

五点左右,他关上电脑,将用过的论文再规整放好。这次出门他带钱包,水壶,雨伞和钥匙,在门口顺带拿了新民晚报。

老盛兴的店员早已认识了他,见傅漫进店便直接对厨房叫嚷:“一碗大馄饨!”傅漫数出零钱,在近窗的位置坐下,呆坐一会儿等馄饨上桌。

他仍是对着对面的空位静静吃完。

傅漫总是最早到广场的那个,其次是提供音响的那位。那位年轻时是个小老板,颇有一点家业,故而在看到那个破旧的半导体后就直接一拍胸脯豪爽地买来了两个巨大的音响。后来这两个音响被诉扰民,那位仍是一拍胸脯,将这动辄几千上万的昂贵器械捐了一个给居委会,这才足以保全另一个。

傅漫加入这队伍不算久,但老妇人们零零碎碎地一说,倒也是能拼凑出一个事件全貌。他向那位礼貌地笑笑,便仍是保持着自己雕塑般端正的坐姿,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报纸被他卷成一个纸卷。

天边渐渐泛红,燠热褪去些许。那位正与几个早来的老妇愉快地东拉西扯。也有人来邀傅漫加入谈话,他于是就起身,拍一拍裤子上的尘土,只是听。

路灯亮起时分,音乐也响起来了。

此类交谊舞多是老情人或老夫妻手握在一道,说上一晚上的话。傅漫是例外之一,他跳得好,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做他的舞伴是件涨面子的事儿,故而他一晚上能换上三四个。舞伴们并不打算与他谈话,多是跳着跳着就与在近处的老姐妹扯起家长里短,但拥上来的人多了,总有人嚼舌头。

“格谁人呀?”

“洋气伐?格是傅教授呀,去过外国的。”凑近一点耳朵,声音却没有压低:“‘海归’哦,还和伊老婆离婚了。”

“哦唷。”

傅漫向远离音响的方向走了几步。那里面流泻出来的是平白的鼓点和你侬我侬,卿卿我我。

他早些时候还会像三十多年前在美国那样,向舞伴鞠躬致意。现在不了。

天不知从何时起就不再是墨黑,光污染遍布,没半颗星。

断断续续的有熟识的与傅漫道别,但他通常也最后一个走。车流稀疏,他对着空旷的街道等绿灯亮起。

小区门口的药店还没关,他去补上一盒板蓝根。在安眠药前他停了很久。

“这是处方药?”他问店员。

“是。”店员兴致缺缺地打着哈欠,却又猛然警觉,似是遇到敌手的猫瞪大了眼睛:“你先讲你要做啥?”

“没啥。”傅漫如此答道,放下安眠药。顿了顿,又把板蓝根也放回去。

打开灯时一只栖在灯罩上的蛾子被惊起来,在灯下无序地扑腾。傅漫扔了没喝多少的塑料水壶和没有打开的雨伞在沙发上,进浴室洗澡。

防滑垫不论用上多久都仍然是硌脚,总算有一样不是前妻留下的东西。

一天快结束,他要服例行的药时他才看看手机。前妻交了男友,发照片给他看,画面上两个老人傻笑着,面上的皱纹加起来能有两人的岁数总和那样多,背后是片波光粼粼的湖。

语音的背景音里有风声,“要不你也来,我给你介绍金发碧眼的洋老太太?”

傅漫咽下最后一类药片,笑。他也发语音给她。

“无福消受,无福消受。”

他关机,充电,挂好浴巾,洗掉衣服,晾起来,看着电子钟上的十点。

十点十五,关灯,傅漫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十点半,他闭上眼睛。

他时常失眠,但他不吃安眠药,根本不买。

 

0.2.

今天韦克非再次起晚,虽然醒得可能要早一些,但直到上班高峰临近结束之时他才真正从床上爬起来。

早饭是韦克非包了攒在冰箱里的猪肉白菜馅饺子配一碟米醋。洗漱时他犹豫该吃水饺还是煎饺,最后干脆开了俩灶。硬皮对于他的牙齿实在不太友好,但也未至咬不动的程度。

今日再去菜市场必然是来不及了。他在便利贴上记了一笔拍在墙上,提醒自己早睡早起,不然迟早揭不开锅。

饭后他把大件的衣物丢进洗衣机,一边设置一边给手机开机,看到七八点分别有两个未接电话。

他打过去,拨通前就带了点歉意的笑容。电话那头在开会,压低了声音,仍是气极:“爸,我说了多少次,你再敢熬夜……”

“好好好是是是,你的话我岂敢不听。”他赔笑着:“不打扰你开会了,挂了啊。”

挂断电话,韦克非走出卫生间。亡妻的照片始终在玄关摆着,他拿着抹布轻轻拂过,在那模糊的面容上停顿半秒,又继续擦过去。

这间两室一厅在底楼,有个小庭院。韦克非给花喷了水又松了松土,阳光照得丛丛新叶几乎透明,一种娇嫩的绿。

稍事扫除后他把自行车推出来,在车筐里放了手机和钱包。上个月刚买的遮阳帽已经被晒得褪色,他又加上墨镜抵御灼眼的烈日。

天气在空调间里看看倒是很好的,天空澄澈,光线也亮,但一出门就知道——实在是闷,水汽重极,仅有微风拂面作渺小的抚慰。没骑出小区,韦克非就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在路口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新的漆黑的柏油马路和水蓝水蓝的天,一下一上间区别清晰,只可惜糊了。他删掉再想重拍,一辆大卡车横空破开了他的构图并带来一股厨余味,韦克非只好快些骑走。

浦东图书馆不远。他穿过招徕乘客的出租车,找空档锁好自行车。

这方建筑四周皆为繁茂的树林,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波涛似地晃动。可惜阴凉的室外座位都被占满,韦克非只能进馆,被凛冽的空调吹得一哆嗦。电梯前的广告屏幕放着新上映的电影预告,他特意错过一趟电梯,看完了它。

相对而言韦克非最常去的是五楼。他绕路穿过两个空中花园。阳光穿过玻璃让一切发烫,长椅上却仍是满员。他摇摇头,走过一小片半谢的杜鹃。

拥挤至此,他也不再指望馆内有什么空位。新书也没法借,毕竟他家里还搁着几本,都还没看完。

但他倒是有些好奇大书架上的各街道文件,他先前翻过一些,都是空泛无用的宣传资料,见不到半点真正的信息,但那毕竟只是零碎。

今天韦克非耐着性子翻完了每一本,可惜,他不过是将先前判断中的不确定因素删去,确认它们全部如此。

不仅如此,这还让他去晚了食堂。

稍有经验者皆知,正值饭点时,浦东图书馆的食堂绝不亚于春运前夕火车售票处的窗口。韦克非下楼看了看,在一旁的冷柜买根雪糕,直接出门。

他回家后煮了碗面,在冰箱里搜刮出一棵蔫掉的青菜,切一切扔进锅里,顺带在另一边灶头煎个全熟的荷包蛋。端出碗,他又觉得少些什么,小跑着出门拿了晨报,方才安静地坐下,一边吃一遍浏览报纸。

饭后韦克非读完报纸,洗了澡。通常他不睡午觉,但看看外面刺眼的阳光,他换上睡衣。

然后他看到墙上便签中的一张,与过往同事约好相聚的时间就是今天下午。

他只能再换回外出的衣服,拿出手机查到人民公园的路线。他最近总算熟悉了搜索引擎。

……太远。

权衡之下韦克非选择打车。

司机停在大光明对面,他再三问了路线,随后才发现自己正对的就是公园入口。在下午的堪称毒辣的太阳下他又戴上墨镜,听到蝉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狂鸣。

韦克非没怎么来过人民公园。进了门口,便是一地挨挨挤挤的遮阳伞,花花绿绿一眼望不到边,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系着一片白纸。他停下脚步,轻轻惊叹一声。

这便是那个著名的地点了。他早有耳闻,却从未见过。

实际看上去问询的人并不多,过路的人倒真是川流不息。偶有问者与答者,却是都没有新闻报道中那么急切,多为闲扯几句,并不急于得出确切结果。无人问津的则在梧桐香樟密实的阴翳下摇着带广告的塑料扇聊天刷微信,在微弱得似有似无的期冀中打发时间。少数眉眼间还掩不去些微的忧虑神色的,韦克非仔细观察了,他们面前的白纸大都很新,想必是没经历多少此处阳光雨露的消磨。

他信步走过一把把伞。塑封好了的印刷体往往是宋体初号带塑封壳,工资身高字样后跟着直白数字。偶有几个手写体的他才停下来看看,较之印刷体它们往往莫名详实得多,不仅写清年龄家境工资还总能强调些与众不同之处,一两份甚至勉强带了幽默感。这样的文案总多些人驻足,但也基本是好奇者,真心问询的还是少。他看一个85年的离婚男人的择偶要求,看到乐器这一项时偏偏头。

“您家是女儿?”

韦克非一愣,伞后的老妇人打量他。

“是啊?”

“几几年?在哪儿工作?”

韦克非张了张嘴,最后兀自蹦出一句:“……不,不卖。”

老妇人没听清楚,他忙不迭道歉:“真不好意思,大家都是操碎了心,大家都不容易。”

“那当然。”老妇人又躬下身去刷她的手机。

韦克非加快了脚步,绕上好几圈才总算找到老同事约定相聚的荷池。他穿过窄桥,见到一池密密匝匝的粉荷,——却不及方才的伞多。

老同事们正在打麻将。韦克非一位位打过招呼,凑在一旁观战,偶尔以看客角度评论几句。

半个小时后他不得不开始换着左右脚上落的重心,更替越发频繁,他最终找到地方坐下,靠着石柱睁不开眼睛。

三点多时同伴们叫醒韦克非。他走到公园外去给各人各买了瓶矿泉水,回来时正逢桌上人员增加更替,被换下来的那位招呼他坐下。那位问他:“你女儿怎么样了?”韦克非说她挺好。对方不依不饶,又问结婚没?韦克非笑笑,说没,但她挺好。

那位显然不满意,正要追问,韦克非提起了给他治颈椎的医生。她曾经是他们两人都教的班级上的尖子,较真得过了头。“哎,现在也还是那个犟脾气,我一不好好遵循医嘱,她就反过来训我一通。”

那位瞪大眼睛:“她去当医生了?真的?”。

韦克非:“可不是吗。实习期。”

“那她这脾气岂不是……哎哎,你让她小心点。”

韦克非点头。那位感叹一番,又问韦克非其他学生的消息,韦克非知无不言。

五点半,他们决定一起吃饭,争论半天后干脆去吃菜单恒久不变的振鼎鸡。几个老头子说说过往的事再唠叨几句家常,拿装着可乐芬达的玻璃瓶碰杯。一顿便饭被拉得漫长,他们走出店门已是七点,天色暗沉。

两三人余兴未消,说是要去唱歌。韦克非想想自家墙壁上贴好的便签,坚决回家。再打车显然稍嫌奢侈,韦克非挤进地铁,倒了几站路,又以一个起步费把自己送到家门口。

他洗干净衣服,再次洗了澡。八点半时女儿准时打来视频通讯,他汇报一番今天的行程,女儿也大致说上一遍,又一再半威胁半要求地要他早睡并勤去医院检查那些个发炎的关节。韦克非不甘示弱,命令女儿也同样不要熬夜。父女俩相视一笑,互相挥挥手关了视频。

实际韦克非又比预期晚睡半个小时,他在网上查明天要写的字体,零零总总存了不少的图,但在看到时间后就立即关掉手机按了台灯开关。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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